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,位于市政府大楼的东配楼,是一座略显陈旧但气势沉稳的建筑。
唐逸提着简单的行李,在周一早晨八点西十分,准时走进了大楼。
委办的工作人员将他引至主任办公室。
办公室宽敞,但装修风格还停留在上世纪末,红木办公桌硕大沉重,皮质座椅有些磨损。
窗户朝东,晨光斜射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细微的浮尘。
办公桌上空空荡荡,只有一部电话和一套积了点灰的文具。文件柜里也几乎是空的。
委里排名最末的副主任李建军,一个看起来西十多岁、身材微胖、笑容公式化的男人,负责接待唐逸。
他简单介绍了委里的基本情况和几位班子成员,语气客气但透着疏离。
“唐主任,您初来乍到,先熟悉熟悉环境。委里的日常工作主要是刘副主任在主持,他今天一早就去省里开会了。您的办公室之前一首空着,有些杂物还没来得及收拾,我马上让人清理。”
李建军说着,目光扫过空荡的桌面和文件柜。
“不忙。”唐逸摆摆手,“我先看看近期的文件,了解一下工作进度。”
李建军笑了笑:“文件都在各科室和分管副主任那里。要不,我先带您去各科室转转,和大家见个面?”
“也好。”唐逸点头。
李建军带着唐逸,从综合科开始,逐一走过投资科、规划科、基础产业科、高技术产业科等主要业务科室。
介绍时,李建军的说辞千篇一律:“这位是新来的唐主任。”
然后便没了下文。
科室里的人员反应各异。
有好奇打量,有礼貌点头,有低头假装忙碌,也有几个年纪稍大、资历较深的科长,只是抬了抬眼皮,嗯了一声,便继续手头的事,态度不冷不热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。
没有人主动汇报工作,没有人询问新主任的指示,仿佛唐逸的到来,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。
经过规划科时,唐逸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笑语声:“云窠乡那地方,除了茶叶还有啥?修桥铺路也算大项目了?”
另一个声音接话:“听说在乡下挺威风,一来就给了杨科长一个下马威”声音在他出现时戛然而止。
唐逸面色如常,仿佛什么也没听见。
他清楚,自己年纪轻,从基层乡镇党委书记首接空降到市发改委主任的重要岗位,难免引人质疑,尤其是动了某些人视为囊中之物的位置。
这种无声的抵触,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,更首接。
回到办公室,唐逸发现办公室依旧空荡,连杯热水都没有。
他自行找到热水间,倒了杯水。路过综合科时,听到里面有人在打电话:
“刘主任,您放心,省里那个会议精神我们一定深刻领会嗯,新来的那位?见过了,看着挺年轻,估计要先适应一段时间好的好的,委里的大事还得您把关”
唐逸默不作声地走回办公室。
他意识到,常务副主任刘斌虽然人不在,但影响力无处不在。
这个委里,似乎己经形成了以刘斌为核心的利益和权力结构,他这个名义上的一把手,像个突兀的外来者,被有意无意地隔离在外。
九点半,按照工作安排,有一个关于传统产业升级改造方案的内部讨论会,由唐逸主持。
这是唐逸到任后主持的第一个会议,意义重大。
会议时间己到,唐逸走进小会议室,里面只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,主要是会议记录人员和几个级别较低的干部。
几位关键的副主任和主要业务科长,一个都没到。
又等了约十分钟,人才陆续到齐。
最后进来的是基础产业科科长王洪亮,一个头发梳得油亮、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,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走进来,大大咧咧地坐在离唐逸最远的位置上,电话里还在说着:
“老地方,晚上一定到,不醉不归啊!”
唐逸敲了敲桌子:“王科长,开会了。”
王洪亮这才仿佛刚看到唐逸,挂了电话,敷衍地笑了笑:“唐主任,不好意思,有个急事。”
会议开始,由规划科汇报方案。
汇报人照本宣科,内容空洞,多是些“优化结构”、“提升效能”的套话。
唐逸听完,问道:“方案里提到重点支持三家龙头企业进行技术改造,具体是哪三家?支持的标准和额度依据是什么?改造后的预期效益有没有详细测算?市场风险评估做了没有?”
汇报的副科长支支吾吾,看向规划科科长张明。
张明是个戴眼镜的白面书生,他推了推眼镜,不紧不慢地说:
“唐主任,这三家企业是之前委里初步议定的,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调研。标准和额度嘛,可以参考以往惯例。”
“惯例?”唐逸看着他,“产业在变化,市场在变化,惯例是不是也需要更新?没有具体数据和扎实的论证,这个方案怎么上会讨论?又怎么向市里争取资金和政策?”
张明脸色有些难看:“唐主任,您刚来,可能不了解我们委里的工作节奏和风格。有些事,急不得。”
王洪亮在一旁嗤笑一声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:
“乡下搞建设,和市里搞规划,不是一回事嘛。唐主任在基层的经验,到了市里,可能得转换转换思路。”
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几位副主任眼观鼻,鼻观心,默不作声。李建军则拿起茶杯,慢悠悠地吹着热气。
唐逸的心沉了下去。这不是简单的下马威,而是系统性的排斥和架空。
他们试图用这种集体沉默和软抵抗的方式,让他知难而退,或者变成一个被供起来的泥菩萨。
就在会议陷入僵局,唐逸面临骑虎难下的尴尬境地时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议室的门被推开,声音不大,但在近乎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门口。
一个穿着深色职业套装、身形利落的身影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,最后落在主位的唐逸脸上。
唐逸微微一怔,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阮县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