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站的开会通知刚发完,新厂长到任的消息,便传遍了全厂。
半年了。
这些留守的工人,还以为县里把自己忘了。
以前逢年过节,不但有礼品发,有时候,还会发一些奖金。
可现在,不但奖金没了,日常待遇降低了,就连这最基础的工资,也不能按时发了。
前两年,有多少人打破脑袋也想进这裕和县酒厂,可现在,就连跑三轮的也比自己挣得多。
挣得少就少吧,你好歹工资得按时发吧。
陈明涛壑然起身,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一群人正要开口,身后的张援朝,却已是站在了自己身前。
他自己也不想出这个头,可毕竟新厂长是自己送来的,要是进厂第一天便撂挑子了,他回去可交代不了。
挡住陈明涛,他对着众人道:“各位,我是县轻工业局的张援朝。对于工资的事,县里还在想办法,希望大家有点儿耐心。放心,工资一定不会少了大家的。”
话是这个话,可听得多了,工人们便不信了。
眼下,瞧着年轻的厂长,原本的怨气,此刻,一股脑儿都倾泻了出来。
“张秘书,你说工资会发,到底什么时候发?”
“是啊,到底什么时候发?我一家老小都快揭不开锅了!”
“年前说今年工资肯定没问题,现在断粮三个月了,县里是不是忘了我们厂的贡献了?”
“这县里派了个大学生来当厂长,显然对我们厂里不重视!”
不满的情绪愈演愈烈,眼看着没法压住,张援朝扫了一眼赵副厂长,见他低头不语,便只能硬着头皮承诺:
“三个月,最迟年前肯定解决你们的工资问题。”
裕和县酒厂一直亏损,县里也不想一直补贴,没人接下这个烂摊子,县里只好死马当活马医,响应‘干部年轻化’的号召,给了江南大学一个名额,暂时给厂里一个交代。
可若是年底之前,这亏损的情况还解决不了,县里自然要负责这些工人的工资问题。
“三月之后又三月,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,我们等不了那么久!”
“断粮半年,我们都饿死了!吴科长,你给个准话,到底什么时候能发工资!”
见矛盾转移到自己身上,吴科长抬了抬眼镜却没有搭话。
这天塌下来,还有个高的盯着呢,自己只是个会计,可不会变出钱来。
见着涌进来的工人,张援朝欲哭无泪,自己为什么凑热闹要来参加这个会,局长只是让自己送个人而已,要是这大学生被吓走了,免不了要背锅。
想到这,他便看向了赵副厂长,见他还不想说话,便直言道:“副厂长,都还在开会呢,这些工人是怎么回事。”
赵副厂长一怔,摊开双手无奈道:“张秘书,您今天和陈厂长都在,我就实话实说了,厂子现在已经山穷水尽了,要是县里再不管,明天就要关门!”
听到副厂长这么一说,挤进来工人的情绪更加激动了。
厂子干了几十年,光荣了一辈子,临退休的时候说厂子要没了,这谁能忍得了。
他们清楚,现在新厂长和县里的人都在,把这事情闹大点,上头才会重视,自己的工资才会有着落。
何况,刚才赵副厂长的话,算是默许了他们的做法。
叫嚷的声音更大了,眼看着今天的局面就要无法收场,这时候,一个淡然的声音响起。
“都静一静,听我说两句。”
张援朝一怔,看着走上前的陈明涛,顿时凑近低声提醒:“陈厂长,注意情绪,办法可以慢慢想。”
赵副厂长微抬眼皮,也好奇这位大学生,要怎么解决今日的难题。
听到新厂长说话,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“我是县里调派过来的新厂长,你们的诉求我都听到了。”陈明涛顿了顿,转头问,“吴科长,厂里欠了工人多少工资?”
吴科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,回道:“一共是四万八千多。”
裕和县是个小地方,可国营酒厂的工资并不低,平均下来,每月能有个150块,再加之还有一些离开人的工资,一共欠款四万多。
陈明涛微微颔首,想了下,便朗声道:“三个月没发工资,确实为难大家了。不过,厂子里的情况,想必大家也清楚,眼下,是需要同心协力的时候……”
张援朝颇为意外,陈明涛这语气不卑不亢,一点儿听不出紧张的味道,显然自己刚才的担心有点儿多馀。
赵副厂长却是十分不屑,这种官话套话可解决不了问题,听得太多了,最终,还是要落实工人的工资问题。
果然,陈明涛说到这,不少工人的脸上,已经流露出了失望之色。
从县里把大学生调来,已经表示县里的态度,当即不满地挥起了拳头。
一旁的几人见状,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,今天这件事,估计不会善了。
就在这时。
“……工资的问题优先解决,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。”陈明涛继续说着,“这样,大家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,一个月内,我保证大家能拿到工资。”
原本还点头的张援朝瞬间愣住了,县里给的期限是三个月,他都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,竟然把时间缩短到了一个月。
刚才开会,各科室抛出的问题,他是没听到吗?
只要人今天没被吓走,那便和自己无关。
“果然是血气方刚啊……”张援朝心中不由地感慨道。
赵副厂长也是一怔,诧异地看向陈明涛,他也没料到这新厂长竟然这么沉不住气。
他刚来第一天,这工人就算闹起来,也有张秘书顶着,眼下海口夸下去了,要是一个月解决不了工资问题,到时候可下不来台。
想到这,他不由地勾起了嘴角。
对面的工人皆是一愣,好几秒后,才有人反应过来。
“你说一个月就一个月?要是一个月发不出工资怎么办?”
“我自己走人。”陈明涛说。
倒不是陈明涛说大话,白酒是变现能力最强的商品之一,这么大的酒厂,还能让这点儿工资给困住了?
之所以发不下来,还不是循规蹈矩,没人敢承担责任。
陈明涛要是连这点儿魄力都没,就不会来接下这个烫手山芋。
顿时,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,本来只是想发泄下,让县里知道厂里的难处,没想到这新厂长愣头青,竟然允诺一个月内发工资。
要是这么容易,这公子也不可能拖了三个。
张援朝不住地摇头,赵副厂长强压着嘴角,而更多的则是茫然和兴奋。
怕陈明涛后悔,这赵副厂长连忙上前道:“好了,厂长都给出承诺了,再等一个月,一个月后肯定解决工资的问题。”
赵振柱和李顺德也上前安抚员工,既然得了最后的期限,这些员工也不好再闹,被三位领导劝着,就这么退走了。
半晌后,张援朝这才无奈叹了口气:“陈厂长啊,你这……唉……”
他对陈明涛观感很不错,一路上气定神闲,就连刚才发言的开头,也是无懈可击。
只是,这给自己定了一个月的时间,实在是太过鲁莽,可一想到人家才毕业,也情有可原。
恐怕,一个月后,局长又得挠头,到底要派谁来接收这个烂摊子。
这时,站在身后的吴科长上前,略带敬佩的语气道:“陈厂长,你刚才问厂子里还有什么资产,这供销社,还欠我们20万的货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