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以食为天。
自来水表厂的食堂里,白色瓷砖的墙上,很是干净。水泥地上,收拾得也很是利索
走进食堂,七、八个大师傅都一齐忙碌着,有的在炒菜,有的在做面食,还有两个厨师不断摇动着架子上的纱布在做着豆腐脑……
男青工们三五成群,用筷子敲着饭盆,大声喧哗、抢出风头,吸引着女青工的眼球。
女青工则比较安静,规规矩矩的排队,间或轻言细语“私聊”几句,对不自觉的加塞者白眼相向以示抗议。
“程主任,小沉,我们到这边坐。”王国良指了指靠近窗户旁边一个大桌,那里可能就是招待客人的地方。
程耀文和沉行一边客气,一边打量着打饭的窗口,里面摆满了七八个大铝盆,盛满了各式菜肴,用白布盖着的是各种吃食,烙饼,贴饼子,火食,麻花……
“到底是国营大食堂,跟县委大院的食堂没法儿比!”
沉行又看看挂在墙上的小黑板,黑板上用粉笔字写着,“大米饭,两角六分,精粉馒头,两角五分,花卷,两角五分,红糖包,两角五分……”
“白糖拌西红柿,三角,凉拌粉丝,两角,凉拌黄瓜,两角……豆角炒肉,两角,青椒炒肉,两角,溜肉片,五角……”
王国亮果然端来了酱大肠,还有两份溜肉片和豆角炒肉,“小沉,多吃点,年轻人,正是能吃的时候。”
这就好比是在大人跟前关心人家孩子,图得就是让大人高兴。
其实程耀文和沉行都饿了,大清早从齐州赶到天海,早上也没好好吃饭,“我们主任说了,吃饱了吃好了才有劲儿干活。”沉行笑着回答王国亮。
吃饱吃好,有劲干活!这话听着就带劲!王国梁不由竖起大拇指来。
酱大肠果然好吃,沉行也没把自己当外人,一盘酱大肠,他一块接一块往嘴里塞,程耀文都看不下去了。
趁着王国亮去倒开水的功夫,他赶紧低头说,“沉行,都是文明人,你慢点吃行不行,这吃相多丢人,这是在人家家里,你不是大学生吗,……”
“你这吃相也不比俺强到哪去……”沉行又夹起一块酱大肠,程耀文一筷子给他打掉了,“你给我留点……”
王国亮远远地看着这对师徒,笑着摇摇头,这国营大厂啊,不是地方能比的!
“王科长,厕所在哪?”沉行喝几口热水,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,又让程耀文白了他一眼。
“小刘,你带着小沉去!”王国亮就招呼着旁边桌的一个年轻青工。
走出食堂,沉行就笑着对这个小刘说,“我刚才看到了,你女朋友真漂亮。”
哦?
小刘警剔地看他一眼,可是想到沉行不是厂里的人,他又开心地笑了。
这个时候,女青工偷偷给相好的男青工支持点儿菜票、饭票,吃饭时往对方碗里拨点儿馒头米饭什么的,是你有情我有意、感情渐入佳境的一种表现。
沉行刚才就看到那个一脸疙瘩的女青工把一块馒头递给小刘……
“还不是女朋友……”小刘的脸上洋溢着微笑,那股子甜蜜藏都藏不住!
“这厂区够大的,你们们在这儿上班,真风光!”吃饱了喝足了,就得干活儿了,沉行一边走一边给小刘灌着迷魂汤。
确实,红砖厂房连成一片,跟个小县城似的,走进去都得迷方向了。
小刘也很是得意,主动介绍着,哦,这后面是渠道班,还有动力车间,哦,那排小矮房是机修车间,那边桑葚树下是铸造车间、机加工车间……
从组装车间往东是准调试检定车间,模具车间,塑料车间……
哦,东北角,沉行还真看到了馒头房和酱货房,还有大礼堂、澡堂,医务室,幼儿园,家属院……
“中午,那首乡恋挺好听的,怎么又换成了打靶归来?”沉行舒服地放着水,看一眼小刘,“你们不爱听乡恋?”
“我们厂长不爱听,他在家啊,我们就听不着……”小刘声音很小,可是带着小小的怨气,“他啊,就爱听打靶归来……”
哦,厂长果然在家。
沉行慢慢走到一棵槐树底下,那边就是小刘刚才介绍的仓库,原料库,零件库和成品库。
“小刘,这水表里都有什么什么东西?”沉行虚心请教着。
“外壳,表盘,玻璃盖,齿轮……”穿着警服的大学生的请教让小刘虚荣心爆棚,他竭尽所能地展示着自己的知识,看着沉行走进车间,他没有阻拦,也跟了进来。
哦,沉行笑道,“这玻璃盖挺好,我能拿一片吗,留个纪念,到此一游……”
保管员没有答话,小刘有些尤豫,可是他马上说道,“这是保卫科王科长的亲戚。”
好吧,仓库保管员立马热情起来,拿了两片玻璃来,当然这就算作日常损耗了。
……
也许是中午的酱大肠太咸,两人又喝了太多的开水,挎子走到半路上,程耀文就喊着要他停下,找了一地儿痛快地开始放水。
“主任,你看……”沉行得意地从兜里掏出那两片玻璃来,得意地在程耀文眼前晃动着。
他的意思,程耀文明白,自来水表厂不是说周兴旺的玻璃是次品吗,那就两相对照一下,到底是不是次品?
“你是想让周兴旺到法院告他们去,我们来辩护?”程耀文点上一支烟,似笑非笑地看着沉行。
这孩子,吃饱了还真没闲着,撒尿的功夫就拿回两片玻璃,这机灵劲还真不是夸的!
“对,到法院告他们去。”想想等了一上午,就是中午的酱大肠还是让沉行意难平。
“你想简单了。”程耀文吐出口烟来,却让大风吹散了,“这官司打不了。”
怎么打不了,这次有加工承揽合同,有证据在手,怎么就打不了了?
“因为,周兴旺不是法人。”程耀文上了车,“因为法院审理的经济合同纠纷都是‘法人’之间的诉讼。对个体户与企业法人之间的经济纠纷,法院没有列入经济审判的收案范围。”
法院不收这个案子?
这下,轮到沉行惊讶了。
难道这就是个体户和国营厂的区别……
……
从天海回到齐州,程耀文马上找到潘孟孔,要求进行调解……
第二天,潘孟孔回复,天海市自来水表厂不接受调解,张德生厂长的原话是——
没有什么好调解的,国营厂不会跟个体户坐在一张桌子上!